博鱼真人(中国)有限公司中老年女装直播间里的东北模特一个39岁的单亲妈妈 吴楠专栏

2023-11-25 07:10:57

  “很好看!一套才一百多块钱一套!一百块钱就可以尽孝!”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,赵晴所在的直播间里,与其说热热闹闹,不如说是唧唧喳喳。镜头前是两个女模特轮流展示衣服。这两位女模特的动作比较单一,要么用手抓着衣服的下摆,左右二三十度地转来转去,要么就是按照主播的要求转成背对着镜头,展示衣服后面。主播是不露脸的,在镜头外卖力地吆喝着。

  赵晴是女模特之一,挤出不露牙齿的微笑,不需要推销和讲解。难度不是十个小时保持微笑,而是要化妆成六十岁左右的阿姨,带着花白的假发。每十几分钟就要换一套的“妈妈装”。

  “来看看。一百块钱,就可以尽一份孝心!”多么像菜市场吆喝的小贩!站在距离镜头差不多三米远的赵晴脸上挂着笑,心里有点看不上这位口播主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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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凌晨两点三十分,赵晴下播。尽管口播主播还在应答直播间里的留言,“行,让模特把16号的套装换好。”16号,蓝色搭配蝴蝶兰图案的春秋套装。这套中老年女装——这个词是不允许在直播间里说的,可以叫“姐姐装”“装”,但不可以说“中老年”或者“妈妈”之类的词语——设计算是巧妙:下摆很宽、裤腰是松紧带搭配系带、髋胯和大腿比较宽松、裤脚微收。

  “姐姐,这款衣服你再帮忙试一下啵?”助理在旁边对换衣服的赵晴讲。赵晴故意趁着脱衣服时把打了发胶的头发弄乱,又趁着助理这句话的功夫,抽出一张卸妆湿巾搭在脸上。助理看到这一幕,也适时地闭了嘴。

  这款衣服是赵晴在镜头前展示的倒数第二套。同一款衣服在直播间里一共两套,尺码是相同的,供五个模特轮流穿换。女模特的年纪差不多,最大的是赵晴,39岁。最小的35岁。

  此时,赵晴垂下头,把肚子上的腰带解开,她的腰上系着两个颈枕,需要卸下来。虽说不沉,但绑在腰上站八九个小时,坠着也很不舒服。这怪不了别人,只能怪赵晴太瘦了。穿装要有肉才好看。

  “饭来了。”是夜宵。这家公司管食宿。或许是赵晴几个模特还不够胖,所以加了一顿夜宵,多是肉串、蛋糕或者油炸酥饼等油糖混合物,时不时还有炸鸡和汉堡。看到这些食物,赵晴的逆反心理开得足足的。她不想长胖,她才39岁,还想再结一次婚的。“我以前练舞蹈的。”赵晴常用这句话解释,她为什么很少碰这些食物,以及一切让别人觉得她不合群的地方。

  赵晴是我堂妹。1984年出生的她,似乎从小就感受到东北人尤其是东北女人的不服输。1993年,我暑假回到沈阳,就看到姑姑带着赵晴正在奶奶家的卧室里练习舞蹈。我记不清自己什么时候知道姑姑离婚的,但那时姑姑对赵晴的狠劲已经表现得很直白。

  只记得赵晴腿分不开,姑姑便让她上身趴在床上,脸埋在枕头里。然后由姑姑用自己的脚分别踹在赵晴的两个大腿跟,用力分开。赵晴忍得住不叫疼,但却控制不住自己不放屁。太疼时,就听连接几个响屁。姑姑先是愤怒,“你跟你那个不成器的爹一样!”可我和堂弟听到屁响,忍不住笑起来。姑姑也笑了两声,脚上的力气也变小了。赵晴把脸从枕头里转回来,被姑姑看到,她又忽然不高兴,“你看你那个样子,跟你爹长得一模一样。”赵晴当时毕竟还是不到十岁的小孩,不懂自己的母亲为什么要让自己身体疼痛的同时,心里也跟着难受。

  此时,赵晴或许会因为长得像父亲,高鼻深眼,有一丝俄国血统一般,才有了这样一个当模特的机会。距离赵晴离婚已经过去了四年多,姑姑没有因此责怪过她,只是赵晴也生了女儿,这小女孩便养在了姑姑身边。姑姑逼着赵晴,“给她改名字。”“改什么名字?”“跟你的姓。”“妈,你这是干嘛!”“免得你后悔,让她还要记住有这么一个爹!”一次,我姑和我妈说,“嫂子,我有时候也怀疑,是不是我把孩子带坏了,我离婚她也离婚。”

  “哥,你知道吗?其实我并不是特别喜欢的舞蹈,但当时我妈让我学舞蹈,应该是憋着一股劲。”在1992年前后没有什么课外辅导班,就算是在沈阳,也没有像现在这样遍地开花的兴趣班。唯一能去的是少年宫举办的兴趣班。说是兴趣班,但还挺卷。如果之前没有相应的训练,其他同学们表现的很好,老师是不会搭理你的。那个时候上兴趣班一个月要六十块钱,可当时的工资一个月才四百。姑姑是下了狠心的。

  赵晴卸了妆,换回自己的衣服。“以前总觉得自己还有家,在外面呆不下去还可以回东北。”公司提供的宿舍,距离直播间只有一层楼。四人一间。赵晴进门,随手拧开一个金色盖子的塑料瓶,里面是银耳冻干片。赵晴倒出一手心,放在焖烧罐里。她会用十五分钟时间洗个澡,然后拧开焖烧罐,倒出里面的银耳羹。“有钱的女主播都吃燕窝,我就吃这个。”她随手挪过来一个没有靠背的塑料凳,“没有家的流人,要学会对自己好一些。”

  流浪,在赵晴离婚前便开始了。2017年,赵晴还是总经理助理,结婚一年出头,身高176厘米的赵晴婷婷玉立。公司考虑到发展,决定要把总部从沈阳迁往成都。

  成都,对于东北人而言是南方。东北人习惯于把过了山海关之外的地方都称为“关内”或者“南方”。至于是西南、东南,还是单纯的南,东北人很少再细分。如果要这样分下去,不如直接说省份的名字。

  “你和家里商量一下。”总经理比赵晴大十多岁。赵晴觉得他都能狠下心,自己为啥不能?赵晴来成都前并未多想,为何老公居然平静地接受了?赵晴和很多东北女孩一样,从小就被教育,要贤惠,也就是听男人的话。赵晴读小学放暑假看《新白娘子传奇》,趁着家里没人,把蚊帐翻出来,披在身上,又扭又跳。被母亲发现,用皮带一顿抽。“刻骨铭心的倒不是疼,而是我妈一直说,让我不要做疯丫头。”

  “疯丫头”“像男孩”,对东北女孩来说并不是什么好的评价。东北女孩仿佛是生下来就让人担心,一个没留神,就会骑马射箭一样。那时,很多东北家庭还不知道,在南方,女孩的培养和男孩并没有太大的差别,但在东北还在刻意区别着性别。而当赵晴体会到这一点时,人已经在成都了。

  成都的女孩比赵晴厉害得多,“姐姐,你这个事情做得不对哦!”成都女孩会毫不留情地指出问题的同时,又马上跟上一句,“哎呀,你肯定是不清楚的。这个事情要这么做的。”和刚才有点严肃的语气不同,这一次话里透着撒娇。东北女孩哪里会这样的“高级技能”。

  更糟糕的是,赵晴不习惯成都的辣。成都的辣裹着油,是白色牛油,那辣又混合着红色的麻。好吃,但难免上火。赵晴在成都呆了两个月,体重涨了十五斤。成都女孩的厉害却没学会,赵晴要么就是直不愣登地讲道理,要么就是小鸟依人的不敢吭声。她不舒服,成都的客户也不舒服。

  “要不换到行政部?”老总对赵晴讲。赵晴不愿意。她觉得自己还可以。只是成都不适合东北人。成都的东北人的确不多,这里更多的是西北人。赵晴在离开成都前,搞明白了这种从地理到心理上的差别。

  如果不走出东北,赵晴也很难理解,东北人最喜欢的是海南,其次是江南。至于成都这样的西南,东北人是不爱的。也难怪在成都,赵晴找不到家的感觉。而赵晴也有了一个名正言顺回东北的“台阶”,她发现自己怀孕了。也许之前的胖,并不是单纯吃出来的。

  但孩子有了,老公却没了。离婚后赵晴一度以为自己长得好看,身材窈窕,算是优势。可留在东北的男人,要么就是屈服于现状,要么就是靠家里关系。偶尔有几个不错的,反正都看不上她。东北人从1995年之后多觉得在老家呆不下去、走出去才是赢家。从成都回到沈阳、生了孩子的赵晴前思后想,决定再走出去。

  我姑却不这么想,“你又不是男人,总想着出去做什么!”赵晴大学学习机械设计。当时选择这个专业,一方面好找工作一方面好找老公。这是我姑的如意算盘。可惜没有人能预测十年之后的生活,我姑看到的也只是当时的可能性。找一个好老公,等于一个好未来、一个好家庭,这是2000年前后一部分东北女性的想法。

  而到了2020年,赵晴发现,老妈说的并不对,她能靠的只有自己。我姑当时也正在“热恋”中,找了一个已经退休、同样离异的技术员,两个人很快就在技术员的房子里一起生活。赵晴带着刚两岁的女儿跑江湖实在不方便,只能求我姑帮忙。我姑好大不乐意,又没有办法。

  “我这个女儿白养!又是要住我的房子,又是要我帮着养孩子!我把她伺候大就费尽力气,现在还要给她伺候孩子!”我姑逢人就讲。但她像自我安慰一样,用一句“她现在在考公”来收尾,像是解释又像是安慰,还有那么一点打气的意味。

  养在笼子里色彩缤纷的文鸟算是鸟吗?赵晴开始羡慕麻雀。从小被当作文鸟养大的麻雀,尴尬得就像此时的赵晴。而在我姑眼里,赵晴依旧有机会成为文鸟,哪怕已经离婚,又从大西南离职回到了大东北。“你知道考公的学费是多少钱吗?三万六!我要在一圈射灯下,站一千二百个小时才能赚到这钱。”赵晴的语气忽然恶狠狠起来。

  为了不再通过考公回到“成为东北人”的老路上,赵晴特意去照相馆拍精修寸照,美化了简历,提高了期望薪资。为了保持身材在家一天只吃一顿饭。接到HR的电话时,她正躺在床上,已经超过二十个小时连方便面都没吃,正琢磨着是吃藤椒味还是海鲜味,“赵女士,你的资历很好,年纪如果再年轻十岁就完美了!那张寸照是精修过的吧?”气得赵晴直接挂了电话,胃疼得索性连面都不煮,又躺下。在东北,一个39岁离婚带娃的失业女人还能做什么呢?

  赵晴买菜时,路过一家连锁足疗店。鬼使神差,走了进去。“女士几位?”前台迎上来。“你们这里还招人吗?”赵晴问道。“你有经验吗?资格证和健康证有吗?”前台叫来的店面经理打量了一番她,连珠炮一样地问,“你太瘦了,有力气吗?”赵晴又喜又悲。喜的是她本以为自己只能做保洁,但在经理眼中,自己的样子是可以做技师的。悲的是到头来,从小练习舞蹈的她还不如学习按摩的女人。

  赵晴到底走上东北人又爱又恨的自证之路:考公。赵晴跟着比自己小至少七八岁的男生女生一起上课。教室不大,大家挤在一起。老师竟特意问赵晴,“跟不上的话,下课以后可以问我。”还戏称为VOP关照。赵晴不想问这个词的意思,老师非要在教室里说出来“very old person”。

  赵晴考公是一定会失败的,她从考场出来就知道这一点。就像一年前旅行时,看到山上的岔路,本可以不走过去看的,她还是忍不住。不是好奇,只是怕留下遗憾。尝试过、失败也没有遗憾。看到成绩,对赵晴而言,那三万六的学费是最大的损失。

  “不是说包过吗?”赵晴拿着协议去了学校。“可以退你六千,再多就不行了。毕竟老师也给你上过课了。”学校的回答非常顺畅。显然赵晴不是第一个回来找的。看着微信里多出来六千块钱的赵晴,糊涂劲儿又上来了。或者说,在短暂的打击后,莫名的乐观又涌上了心头。这六千块钱就像是凭空出现、多出来的一笔钱。赵晴决定花掉。一个多小时前还是愤愤不平的情绪,此刻变成了憧憬。去哪里呢?去杭州吧!六千块,够在杭州玩上几天。

  “你要去杭州?那工作咋办?还有你这孩子咋办。”母亲抛出的问题,快得向杂技表演里抛向旋转的圆形木板的刀,此刻赵晴是那个被五花大绑在木板上的人。“我又不是去玩,是去找工作。”赵晴回嘴。“这么老大的东北容不下你?还要去杭州。”母亲气鼓鼓的。拦是拦不住的。

  “我能吃苦。我小时候练舞,很苦的,我都能忍受。当主播我没问题的。”赵晴只涂了防晒,就去应聘。第一家干脆没看她的简历,“我们这里学舞蹈的多着呢!你有啥优势?”赵晴想了半天,只吐出“吃苦”。对方盯着赵晴,“只靠吃苦,当不了主播。”

  第二家好歹问了赵晴另一个问题,“你把你关注的主播给我看看?”赵晴有些不好意思,生平第一次被人翻看短视频关注的账号。“你这都是什么啊!”第二家很不屑地把手机还给赵晴,“你这品味……”

  赵晴从室内走出来时,猛然被潮热的天气和蝉鸣包围了。赵晴理解不了蝉这种昆虫,长得张牙舞爪,可既不会咬人也不会抓人,只会吓唬人。第一眼看过去怕了,第二眼第三眼……久了就熟视无睹。蝉只能自顾自地藏着大叫。

  赵晴在北方几乎没见过蝉。她记得在成都,铺天盖地都是这样的蝉鸣。如果早些看到,或许早就发现自己像一只蝉。看起来很有声势,却只能藏在看不清的地方,不甘心时大叫几声,可咬不了抓不了,拿生活无可奈何。

  杭州是如今最火的电商聚集地,但没办法容下赵晴。直到赵晴颇为生气地对第七家还是第八家公司的面试官发了火,“你们就这么看不上中年女人吗?你们以为我维持这样的身材很容易吗!我从小就是练舞蹈的……”看起来95后的对方毫不客气地打算了她,“赵女士,我们说你年纪大,那是给你一个面子。你不仅年纪大,而且没有技能,长相也不行。”

  赵晴想哭,可哭不出来。她无处可去,只能回东北。离开杭州前,赵晴去西湖,挤在人群中拍了照,作为不留遗憾的证明。

  “赵女士吗?”赵晴已经坐上了地铁,手机信号却好得惊人。“你接受外派工作吗?”外派的地点是苏州,有高铁直达。在东北生活了39年的赵晴,第一次拎着行李站在地铁上,到达最近的站点前,用手机退了机票,又买了一张前往苏州的高铁票。“你四不四虎(东北话,你是不是傻)?”我姑这样评价赵晴的决定,“看看网上那些被骗的,你想跟她们一样嘛!”赵晴心想,“其实我已经跟她们一样了!”

  赵晴特别理解这些人为什么不回家。一方面是不能,一个方面是不敢。怎么回去呢?两手空空吗?想到这里,赵晴在直播间里更加卖力的展示着。

  “你不能开口说话。你一口东北话,显得这个衣服都不高级了。”从头到尾,赵晴就没有看到过老板,管她们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,女人张口就是香港味。有一次吃饭,赵晴很亲热地开口,“姐,你是不是来自香港?”“不要姐姐妹妹的,我们这是职场,OK?”赵晴碰了一鼻子灰。

  赵晴所在的直播间一共分成三组,其实是同一个款式的衣服,但同时在三个账号进行销售,彼此之间进行业绩比拼。赵晴所在的组由两个口播、五个模特组成。和单打独斗的单人主播相比,算是相当有实力的。

  直播间要求每个月要完成三百小时的直播才算合格。三百个小时,意味着赵晴每天要站十个小时。第一天上播一个小时,赵晴就强制下播。在三个组之间来回巡场的总控示意赵晴跟她过来。总控看起来比赵晴还要年轻,话很少,头发盘在脑后,手里总是握着一个对讲机。

  “你看她们怎么播的?”总控说。她的声音很轻,语速也快,像是扑棱着飞过去的一只鸟。稍不注意,鸟已经不见踪影。赵晴看了一会,只觉得四盏面光灯下的两个模特并不好看。个子不高,身材偏胖。唯一值得称赞的,大概是脸上的微笑。可以坚持半小时的微笑,让赵晴觉得很厉害。

  可听完赵晴的话,总控并不满意,“她们身上的妈妈味很美。你不要看她们胖,这才是大部分人记忆中妈妈该有的样子。”总控顿了顿,扫了赵晴一眼,“你太瘦了,而且不爱笑。你回去训练一天,觉得行了再来。”“我能在这里练习吗?”赵晴没办法在宿舍里一个人傻笑。总控不再说话。

  赵晴转身时,总控又叫住他,“你怎么穿高跟鞋?”赵晴低头看看,“我这个不高吧?”“换一双。平跟的。”总控便不再吭声。赵晴看着那些甚至有些局促、不知所措的模特,这里不需要性感美丽。

  练习了一整天的赵晴回到宿舍躺下时,脸蛋酸得时不时哆嗦。还以为自己就此过关,哪里知道折磨才刚开始。

  “你太瘦了,穿这些款式都不好看。”“你的头发太短了,要戴假发。”“你换衣服的时候不要蹭上粉。”“你的口红太淡了,灯光一打就什么都看不清了。”这些都不是总控提出来的,而是她所在的组的组长、那个负责口播的女人。赵晴不止一次听见她边走路边念念有词,都是新款衣服的销售话术。如果背的不流畅,口播时就会吃螺丝,留不住直播间里的人,更何谈下单。

  “这个款的材质不好。”赵晴对组长说。百余元一套的女士服装,怎么可能有好的材质?胜在便宜,款式则永远宽松,图案配色时常换新。“你不能只挑自己喜欢的款式。”组长竟这样回答。赵晴还想分辨,但转念一想,算了。当时总控因为赵晴太瘦,直播间里的衣服穿在她身上都像是道袍,想让她下播,还是组长拦住,“让她绑抱枕。”

  肚子上、上,绑了颈枕。问题出在脸上,“干瘪。”总控下了个定义。“你要多吃。”组长也说,“顿顿都点红烧肉,你怎么一块都不吃。你现在做的就是这工作。”“可我以前是跳舞的。”赵晴还在强调这一点。

  组长颇为不屑,“你那是多少年前的事。你现在能跳啥!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。你们东北以前还比我们强呢!现在不也要来这里站台。”赵晴被噎得不知道说什么。组长大概是看出了赵晴的难受,用公筷夹了一块肥腻的红烧肉到赵晴面前,“吃!”

  赵晴摸出手机,拍了一张自己正在吃的晚餐,三肉一素,发给我姑,“妈,你看我吃的多好!”不知道我姑有没有听出这句话中的自嘲。

  几个模特中只有赵晴来自东北。好几个模特咂舌,“东北女人的骨架真大!”赵晴听完,只觉得这话的意思是在说自己的模样看起来蠢。

  “明天休息,我要去上海。你们要我带什么吗?”模特中有一个肉乎乎的女孩兴高采烈地说。她是苏北人,平时和另外两个江苏老乡聊天,也是用普通话。赵晴后来才知道,江苏方言区各不相同。

  赵晴不知道是因为东北人的缘故,还由于自己离婚有孩的缘故,总是和大家没办法融入。更不要说每月两天的休息,她只能在宿舍里躺着。

  “妈妈你在南方做什么?”女儿隔着视频镜头问她。“妈妈在南方做模特呀!”赵晴说。“模特是女明星吗?”孩子又问。

  赵晴没料到女儿会问出这个问题。她又和女儿随意聊了几句幼儿园的吃喝玩乐,便让孩子把手机交给姥姥。“妈,你又让她看什么了!”“我能让她看什么,肯定是看画书。再不就是刷刷手机。”“你不要让她看什么网红女明星。”“谁让她看啦!肯定是她自己刷出来的。”“她现在都懂什么是女明星了!”赵晴忍不住生气了。

  “你不满意,你就自己回来带。”我姑也不高兴了。听到这话,赵晴闭了嘴。我姑却来了劲头,

  “你看看李雪琴,北大的,那才有资格做网红。”赵晴很委屈,瘪了瘪眼,却没有泪。好像早就没有眼泪了。

  不要说我姑,就连赵晴自己都不太满意。她觉得自己不应该只是一个中老年女装的模特。她再一次坚持并强调,小时候学过舞蹈。然后又忽然想起来一样,“我还代表小学参加过沈阳市的舞蹈大赛!”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

  一次赵晴夜播之后,早上七点四十,还在睡懒觉,手机响了。我姑给她打去了电话,“你不要播了。”我姑劈头盖脸就是这句话。赵晴还以为自己在做梦。过了一会,迷迷糊糊听到我姑继续埋怨,“你姑娘昨晚刷手机,非说看到你了。我一开始还不信,就看着她指着手机叫妈妈。我一开始还不信,走过去一看。还真是你!你丢不丢人啊!肚子那么大,你怀孕了……”

  这下,赵晴彻底醒了。上一次这样清醒,还是在视频通话时,她按照猜测女儿的喜好,给孩子买了一款浅粉色的儿童手表。看着快递信息,显示已经签收了,当天晚上主动联系视频。没想到女儿不理她。视频也是我姑哄了好久,女儿才勉强接过视频。聊了几句,女儿就喊着“姥爷,给我平板。”

  赵晴这才知道,母亲的搭伙男人给女儿买了一个平板,二手的,女儿乐得直叫人家“姥爷”。赵晴气得要死,“妈,你咋这样!”那次是母女为数不多地隔着手机冷战。

  而这就是第二次。如果说上一次是赵晴不想理我姑。那这一次就是我姑不想理赵晴。“丑!太丑!”我姑挂断视频前又补了一句,“要不你回来吧!你不嫌丢人?我在你女儿面前,都抬不起头!”

  前一阵子,一部叫做《孤注一掷》的电影上映。赵晴在电影院里看得痛哭流涕。我还以为她哭是因为里面角色的悲惨命运。而赵晴说,她太理解那种想回家却不敢的心情了。

  赵晴早就不想干这个女装模特了。那些衣服的材质,她也知道不好。打着孝心的名义做一锤子买卖,让人觉得不舒服。可是回东北做什么呢?继续考公?或者找一个月入三四千的工作?赵晴又不甘心。毕竟在这里,月薪万元起步。

  好死不死,连续几天都有粉丝在直播间里说,赵晴看起来就不老,这个直播间不靠谱。组长因此又多了“鬼点子”,“你可以学着驼背一点。”过了一会,又补充,“探头驼背。”赵晴从化妆镜前站起来,一句话没说,走了。

  赵晴本以为曾经的舞蹈梦是一块可以让自己起飞的基石,至少是接近网红梦、走出东北的一个基础。但如今,她怎么好像连可以做梦的家都没有了?